千年古邑莱州：山海藏韵，文脉永续
从烟台出发，沿渤海湾向西驱车百余公里，便踏入了莱州的地界。这座小城坐落于胶东半岛西北端，北濒莱州湾，南依大泽山，山海相拥间，铺展着一片广袤平川。自远古以来，这片沃土便滋养着先民，人类在此繁衍生息，烟火绵延数万年未曾断绝。
2024年8月，考古工作者在沙河镇石埠村东北侧的“龙王埠”，有了震惊胶东的重大发现——一处溶洞遗址中，出土了二三十万年前人类活动的痕迹。现场共清理出五百余件动物化石，其中数块发黑的兽骨，经专家鉴定为猿人用火烤制所致；另有几件打制石器，是远古先民赖以生存的生产工具。这一发现，刷新了胶东地区人类活动的最早纪录，将当地的人类文明史向前推进了一大步。
步入新石器时代，莱州的先民聚落愈发稠密。文峰路街道蒜园子村东南的蒜园子遗址，总面积达一万三千多平方米，文化堆积层次分明：下层为六千年前的先民遗存，盆形鼎、折腹鼎、石斧、石锛等文物相继出土，见证着早期农耕文明的雏形；上层则属于四千多年前的龙山文化时期，薄如蝉翼、莹润透亮的蛋壳黑陶片，彰显着当时高超的制陶技艺。而总面积达七十万平方米的吕村遗址，作为目前胶东地区发现的最大史前聚落，更是出土了大口尊、石钺、玉饰件等珍贵文物，此外还有鲸鱼椎骨与龟甲遗存，不难看出，彼时的先民早已掌握了打鱼狩猎的技能，并且形成了较为成熟的祭祀礼仪。
夏朝时期，寒浞将其子浇封于此处，建立过国，都城就位于如今莱州市城北二十里的过西村东侧，“过西”这一村名便由此而来，历经千年沿用至今。商王朝时期，这里改称莱侯国，国都选址于现今城区西南侧的胶莱河沿岸；周朝时，此地为莱子国疆域，《尚书·禹贡》中“莱夷作牧”的记载，正是对这一地区先民游牧生活的生动描绘。
公元前567年，齐国出兵灭亡莱子国，这片土地正式归入齐国版图，因地处齐国东部，故得名东莱。战国时期，齐襄王将此地封给名将田单，命名为夜邑。西汉高祖四年（公元前203年），朝廷正式设置掖县，隶属于东莱郡，郡治便设于掖县城内。“掖县”之名的由来，源于城边的一条河流——掖水，也就是今天我们所见的南阳河。
作为胶东半岛最早的行政中心之一，掖县自西汉建制以来，两千二百余年里，县名未曾有大的变更，县城选址也基本保持稳定，这样的历史延续性，在山东省内实属罕见。
北魏年间，光州州治设于掖城，时任光州刺史的郑道昭，不仅是政绩卓著的官员，更是名垂青史的大书法家。他在城东南的云峰山、大基山上，留下了四十余处摩崖石刻，字迹镌刻于山石之上，笔力遒劲、刚健雄浑，成为后世书法爱好者奉为圭臬的艺术瑰宝。康有为曾盛赞其书法“不独北朝第一，自有真书以来，一人而已”，杨守敬也评价其为“隶楷之极则”。直至今日，每年仍有全国各地的书法家慕名前往，驻足观摩这些千年石刻。
隋朝开皇五年（公元585年），朝廷废除东莱郡，将光州更名为莱州，“莱州”这一名称自此正式诞生，沿用至今。隋炀帝东征高丽期间，曾在莱州大规模营建船厂、饲养军马，如今莱州市城北的马坊村，便是当年官方养马场所的遗存。明朝洪武九年，莱州升格为莱州府，管辖平度州、胶州两座州城，以及掖县、潍县、昌邑、高密、即墨五个县，此时的莱州，已然成为胶东地区的政治中心，这一行政格局在清朝得以延续。
掖县自古文风昌盛，科举成就斐然，唐朝时便开启了科举取士的辉煌篇章。仪凤二年（公元677年），王无竞参加皇帝亲自主持的殿试，成功考中进士，成为掖县历史上第一位进士。他才华横溢，尤擅作诗，与陈子昂交谊甚笃，其诗作《巫山》意境深远、文采斐然，白居易读后盛赞其为“古今绝唱”。后来，王无竞因卷入朝廷党争，被贬至广州，最终客死他乡，遗体归葬于莱州城西关。
宋朝政和二年（公元1112年），辛次膺考中进士，位列掖县科举史上第四位。此人刚正不阿、风骨凛然，金兵南下入侵时，他先后七次上书朝廷，力主抗金复国，坚决反对妥协求和。秦桧担任宰相期间，辛次膺因弹劾秦桧的亲家，被罢免官职。秦桧曾派人送信给他，许诺只要他认错悔过，便可为其官复原职，辛次膺却不屑一顾，将信件掷于地上。就这样，他被罢官长达十六年，生活清贫却始终坚守气节，直至秦桧病逝，才得以重新出山任职。
明清两代，掖县的科举事业达到鼎盛，先后有一百八十七人考中进士。由于城北沿海一带曾走出王无竞、辛次膺等名贤，当地百姓引以为傲，官府便将这一区域命名为“进士乡”。明朝成化年间，毛纪升任内阁首辅，也就是民间俗称的“宰相”。《明史》记载其“性简重，寡言笑”，为人沉稳内敛，处事严谨有度。嘉靖皇帝想要为自己的亲生父亲争取名分，毛纪认为此举不合礼法，多次上书反对，触怒了嘉靖皇帝，随后便主动辞官，回归莱州故里。皇帝感念其忠诚，特意御赐“忠勤正直”匾额，如今这块匾额依然悬挂在毛纪老宅之中，见证着他的一生气节。
清代莱州还出过一位刚正不阿的名臣——李森先，他是莱州城里人，于崇祯十三年考中进士，清初时期担任御史一职。此人性格刚烈、嫉恶如仇，顺治二年，他大胆弹劾大学士冯铨，因弹劾未果被罢免官职。顺治十三年，李森先前往江南巡访，在苏州期间，一举惩处了十一名为非作歹、欺压百姓的恶人，却因此遭到诬陷被捕。押解离开苏州那天，当地百姓痛哭相送，纷纷自发捐款为其送行，衙门口摆放的钱柜很快便被填满。顺治皇帝得知真相后，下令将其释放，官复原职。顺治十五年，李森先上书请求皇帝放宽言官的进言限制，再次触怒龙颜，被发配至尚阳堡。三个月后，顺治皇帝幡然醒悟，又将其召回，恢复官职。王士祯在《池北偶谈》中，盛赞李森先为“御史之最”，而李森先也亲自题写“铁面冰心”匾额，以此明志。
晚清时期，莱州西南隅村走出了一位心怀天下的仁人志士——吕海寰。光绪三十年（公元1904年），日俄两国在中国领土上爆发战争，无辜百姓深陷水深火热之中。见状，吕海寰与盛宣怀等人在上海联合发起成立“上海万国红十字会”，专门负责救护战争中的伤兵与难民。后来，该组织更名为中国红十字会，吕海寰一直担任会长一职。在短短两年时间里，他们累计救护伤兵难民四十六万七千余人。正是在吕海寰的不懈努力下，1919年，中国红十字会正式加入国际红十字会协会，开启了中国红十字事业的国际化之路。
对于莱州人而言，1938年的春天，是一段永难忘怀的红色记忆。这一年的3月8日夜，四百余名抗日志士在县城北侧的玉皇顶集结，领头人是中共掖县县委第一任书记郑耀南，还有从东北军归来的共产党员张加洛。他们率领队伍包围了掖县四座城门，向城内的伪军高声喊话：“中国人不打中国人”“不要再给鬼子卖命了”。激昂的口号响彻夜空，持续了整整一夜。次日上午，伪保安队长在抗日志士的感召下，打开城门投降，起义队伍顺利攻入城内，活捉了伪县长，起义取得圆满胜利。
玉皇顶起义胜利后，这支抗日队伍正式更名为“胶东抗日游击队第三支队”。仅仅一个多月的时间，队伍便迅速发展到三千七八百人，成为当时胶东地区规模最大的抗日武装力量。与此同时，掖县抗日民主政府宣告成立，这不仅是胶东地区第一个抗日民主政权，更是津浦路以东山东省内的首个抗日民主政权。
自此，掖县成为胶东抗战的核心腹地。八年抗日战争期间，全县共有一万四千九百余名青年踊跃参军，两千零二十七名烈士为民族解放事业献出了宝贵生命；四年解放战争时期，又有三万四千余名青年投身革命洪流，两千九百四十七名烈士倒在了胜利的黎明之前。为了缅怀革命先烈，1991年10月，莱州人民在玉皇顶最高处修建了一座革命烈士纪念碑，碑高十八米，正面镌刻着毛泽东同志的手迹“革命烈士纪念碑”，背面则是“死难烈士万岁”，碑文中明确记载：在革命与建设时期，莱州共有五千五百九十六位革命志士壮烈牺牲，用鲜血铸就了不朽的精神丰碑。
除了厚重的历史与红色记忆，莱州的民间手艺也历经千年传承，生生不息，成为这座古邑的鲜活名片。
蓝关戏是莱州极具代表性的古老剧种，早在明朝时期便已形成，其唱腔高亢嘹亮、韵味悠长，表演形式独具特色，采用“一人主唱、众人帮腔”的模式，民间素有“三分唱，七分帮”的说法。2006年，蓝关戏成功入选国家级第一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，得以更好地保护与传承。金城镇东季村的季祥林老人，如今已八十多岁高龄，他十三岁便跟随爷爷学习蓝关戏，一唱就是六十余年，将毕生精力都倾注在这门古老艺术上。他的女儿季玉玲也继承了父亲的衣钵，不仅潜心钻研蓝关戏表演，还走进社区、学校开展教学活动，先后培育了两百余名蓝关戏爱好者，让这门古老剧种焕发新的生机。
莱州草辫的历史同样悠久，至今已有一千五百多年，这项以麦秆为原料的传统手艺，经先民巧手掐编，可演化出多种多样的精美纹样，其中“沙河白”“莱州花”两种样式最为出名，享誉海内外。清光绪年间的地方志中，便有“妇女掐辫，日值千钱”的记载，可见当时草辫编织业的兴盛。1903年，莱州草辫在芝加哥世界博览会上斩获金奖；1915年，又在巴拿马万国博览会上荣获特别奖，被外国友人称赞为“世界最优质的草帽辫”。如今，莱州草编产业蓬勃发展，产品远销世界五十多个国家和地区，莱州也成为名副其实的“中国最大草制工艺品出口基地”。
与蓝关戏、草辫齐名的，还有莱州玉雕，这项手艺同样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。1978年出土的龙山文化玉璇玑，现收藏于山东博物馆，这一文物的发现，证实了莱州玉雕的历史已长达五千年。清代《掖县全志》中记载“攻玉之工，聚于城北”，可见当时莱州玉雕产业的集聚效应。传承至今，莱州玉雕师傅们依旧坚守匠心，不断精进技艺，有艺人雕刻的《嫦娥奔月》作品，采用镂空技法，层层雕琢达三十二层，工艺精湛绝伦，被人们誉为“石头上的刺绣”。
莱州的老地名，更是承载着千年记忆的“活化石”。前些年的地名普查结果显示，莱州境内建村历史达五百年以上的村庄有八百二十三个，占村庄总数的76.6%；建村千年以上的村庄有五十九个。过西村是夏朝过国的故地，马坊村留存着隋炀帝养马的遗迹，平里店始建于春秋战国时期，罗台在汉代便有文献记载。一个个古老的地名，如同散落的珍珠，将莱州两千多年的历史串联起来，诉说着岁月的沧桑与变迁。
2025年，莱州市再次开展文物普查工作，新发现文物点三百余处。吕村遗址的考古发掘进一步深入，掖县展览馆、白云洞水库跃进渠、西罗台汉代遗址、西海地下医院旧址等一批文物遗存，均被重新登记造册、妥善保护。这些触手可及的历史遗存，让莱州的千年文脉变得可看、可触、可感，得以更好地传承下去。
如今的莱州市，下辖六个街道、十一个镇，共九百六十二个行政村，2024年全市生产总值达到八百八十七点五亿元，在传承历史文脉的同时，实现了经济社会的稳步发展。这座城市拥有众多响亮的名片：“全国武术之乡”的美誉名不虚传，莱州中华武校声名远播，多次登上央视春晚的舞台，展现中华武术的魅力；作为“中国长寿之乡”，莱州山清水秀、生态优良，宜居宜业，滋养着一代又一代莱州人；“中国草艺品之都”的称号实至名归，千年草编手艺代代相传，产品走向全球各地。
在莱州，还有一项独具特色的民俗活动——渔灯节，每年正月十三，沿海村庄的百姓都会举办盛大的庆典，老人们亲手捏制面灯，祭拜龙王，祈求来年风调雨顺、渔业丰收。这一民俗活动，被《中国民俗大典》称为“海洋信仰活化石”，承载着莱州人对大海的敬畏与对美好生活的期盼。
近年来，莱州市高度重视传统文化的保护与传承，积极推动老手艺走进景区、走进学校、走进社区，让千年技艺融入现代生活。沙河镇、朱桥镇凭借深厚的非遗底蕴，成为山东省内非遗保护与传承的典型乡镇；莱州毛笔、莱州玉雕等文创产品，在山东省文创大赛中屡获殊荣，彰显了传统手艺的现代魅力。同时，城市内建成了三处城市书房、三座乡村书房，为市民搭建了便捷的阅读平台，让书香浸润城市每个角落，也让老戏、老手艺等传统文化有了更多的传承者与守护者。
从二三十万年前的猿人溶洞，到七十万平方米的史前聚落；从夏商时期的过国、莱国，到汉唐以来的郡县治所；从明清时期的府城重镇，到如今蓬勃发展的莱州市，这片山海相拥的土地，千年烟火未曾断绝，文脉传承生生不息。
这里，有费直传承的易学智慧，有左伯创制的优质纸张，有徐岳记录的算术算盘；有郑道昭镌刻的千年墨宝，有王无竞写下的千古诗篇，有辛次膺坚守的民族风骨；有毛纪“忠勤正直”的为官之道，有李森先“铁面冰心”的凛然气节；有吕海寰心怀天下的济世情怀，更有五千五百九十六位革命烈士的赤胆忠心与家国担当。
这里，蓝关戏的唱腔穿越数百年依旧嘹亮，草编的纹路在指尖流转千年依旧鲜活，玉雕的匠心历经五千载依旧坚守。这里的老地名、老手艺、老房子，每一处都镌刻着岁月的痕迹，每一处都在诉说着这座千年古邑的过往与荣光。
2013年，联合国地名专家组中国分部授予莱州“千年古县”称号，一块匾额，承载着千年积淀，彰显着这座城市的厚重底蕴。
这份荣誉，莱州当之无愧；这份文脉，莱州人将永远坚守、永续传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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